凡煙小說

第61章 4 似水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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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盧清曉一覺醒來,看身邊的人還安穩的睡著,不想擾他,輕手輕腳的翻身下地,穿戴整齊之後,小心出了房門。

院子裏的夏花讓細雨柔絲滋潤了一夜,朵朵精神葉葉柔,雨晴香拂醉人頭。他來過布店這麽多次,第一覺得這院中景致,分外迷人,幹脆走到院中小凳前,一屁股坐上去,看著花紅葉綠,聞著泥土芬芳,心裏頭可是舒暢。

不會功夫,便見青鴛拿著花剪,從前院穿了過來。青鴛看到盧清曉,微微一拜,道:“早啊,盧公子,早膳已經備好了,請移步中廳吧。”

清曉看他手上一堆家夥什兒,問道:“你要剪花嗎?”

青鴛點點頭,避著綠泥,走到花圃之中,悉心挑了幾支開得嬌艷的,一一裁下,輕輕放到手邊的花籃中,然後向盧清曉道:“裁些鮮花妝點鋪子,也是掌櫃素來的習慣啦。”

清曉看他在院子裏兜了一圈,取了半籃子嬌花,然後與他一起去中廳吃飯。

兩人進了中廳,就見不兒美美的坐在圓桌旁,等著朱鹮給大家分碗筷。盧清曉跟她們打過招呼,坐到了不兒身邊,關切道:“聽說墨黎谷主病了?現在怎麽樣了?”

不兒抿著嘴,低聲道:“還好吧,修養了個把月,恢覆了不少。好在他還聽話,康覆的挺快。”

說話功夫,朱鹮將菜碟一一放好,又給他們各自打了籠餅茶湯。不兒啃了幾口餅,往門外張望兩眼,向盧清曉道:“哥哥他…還在睡嗎?”

“嗯…”清曉點點頭,又說:“昨晚也沒吃東西,一直睡到現在。我一會兒給他送些吃的去屋裏吧。”

不兒有些不太放心,但她思量片刻,覺得盧清曉應是能把綾影照顧好,況且眼下,她還有些推不掉的事兒要去做,於是道:“那便有勞公子幫我看著點他,我這幾日有些瑣事要處理,恐是顧不過來。你可要好生盯著他,讓他踏實休息幾日,等回了墨黎谷,還有不少麻煩事。”

清曉點頭應道:“放心吧,雲翳交與我便是。”

不兒感激一笑,沒再多說什麽。盧清曉想向不兒打探打探琴譜諸事,可他看不兒好似心事重重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不兒吃完飯,別過清曉,帶著朱鹮快步離開。盧清曉則管青鴛要了個托盤,盛了些吃食,給綾影端去。

盧清曉回到屋裏,綾影已經醒了,正靠在床頭發著呆。清曉把托盤放下,走到床邊把他拉了起來,盯著他吃早飯。綾影喝下熱乎乎的茶湯,覺得整個人精神不少。吃飽喝足之後他笑瞇瞇的向清曉道:“日子都像今天這般便好了。”盧

清曉擡手捏捏他的臉,道:“日子本就是這樣,你腦袋裏事情太多,才過的這麽累。對了,剛才不兒姑娘行色匆匆的出去了,是有什麽急事?”

綾影答他道:“還記得落梅寨嗎?寨子裏的少寨主來了,她與不兒一見如故,難得再見,兩人約著出去玩去了。”

盧清曉知道這倆小姑娘交情不錯,可是覺得看不兒那神色,不像是要出去玩的樣子。小娘子的心思他當然猜不明白,便也不多費腦筋,只向面前的心上人道:“你這些天,做什麽打算?”

綾影攪著碗裏的茶湯,喃喃道:“除了代玄叔料理谷中雜事…便是再想想辦法,看怎麽才能尋些琴譜的消息…”

盧清曉支起腦袋,問他:“你們天天嘮叨著琴譜琴譜的,又說墨黎谷和萬鈞莊都在找,究竟怎麽一回事?”

綾影這才發現,他一直沒把這事兒跟盧清曉說清楚。他原先避而不談自己的舊事,一是不知道歸雲山莊因何致禍,敵暗我明,敵強我弱,總怕又將清曉至於險境。二是綾影也實在拿不準,自己這茍延殘喘的命,還能撐多久。眼下,他已大致明細,歸雲之禍只因留有藏寶古譜。那萬鈞莊雖在千裏之外,也讓他布滿了耳目,有什麽風吹草動,不消多時,便會傳到他手裏。自己身上的舊傷,依丘掌門所言,尚有醫救之道,經慕懷風幾次為他行針導氣之後,他也覺得身子好多了。這般看來,新舊諸事,均能捏出個脈絡,不至離了掌控,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。不過最重要的,還是眼前這人。這人如長明的燈火,不落的紅日,柔柔暖暖,攏著一世的微光,照亮自己。

但是倘若真讓綾影將全部的事情,原原本本都向盧清曉道個明白,他還是沒有那個勇氣。所以綾影還是覺得,等找到冥羲心經,一切塵埃落定之後,讓自己好好整理一番,再向清曉慢慢的解釋比較好。

想明白這些之後,綾影慢慢道:“這事還得從頭說。你在江湖中,應知道百年之前的琴劍奇才端木擎徹?”

盧清曉點點頭,說:“師父說過此人。說他琴劍雙修,身故之後,好像還留了什麽寶貝?”

綾影道:“是虎魄利劍和冥羲心經,被稱為聖人遺物。端木仙逝之前,將此二物藏在了什麽地方。然後把藏匿的地點,寫進了四本琴譜。分別是春譜幽蘭操,夏譜芙蓉游,秋譜紫桐吟和冬譜松弦弄。幽蘭操是我娘親林氏家傳之物,其餘三本的來歷我就不太清楚了。萬鈞莊主應是在什麽契機之下,得知了此事,想要集齊譜子去尋聖人遺物。他求譜不得,燒了歸雲莊,掠走了幽蘭操,後來又自天虹門得到了紫桐吟。前些日子鬼雁夜探萬鈞莊,還在他的密室之中找到一架古琴,琴上刻有詩句,說的便是得四譜者,可尋瑰寶。那古琴,據我猜測,是從明家村拿到的。明家村是岷山上的一個荒村,全村的人,都命喪於奔雷掌下…”

盧清曉聽得一楞一楞的,他琢磨了半天,才道:“就是說,那萬鈞莊主,就為了找傳聞之中的聖人遺物,殺了這多無辜之人!?”

綾影拉過盧清曉的手,握在掌中,憤然道:“人之惡念,狠過妖魔,毒過鬼怪…”

盧清曉聽完這話頓升一股惡寒,切齒道:“我平生最恨這種心狠手辣,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之輩!就應替天行道,殺之而後快!”

綾影見他滿面怒容,眼中盡是鄙夷神情,不由鎖緊了眉頭,別過了目光。

“那,那墨黎谷找著譜子做什麽?”清曉又追問道。

綾影頓了頓,答說:“因為相傳冥羲心經裏,載了不少歧黃之術。玄叔前些年大病了一場,損了不少修為,我們便想著找到聖人遺書,為他治傷…”說著說著,他聲音越來越低,目光也越來越暗,眉間的憂愁,又飄了回來。

盧清曉知道綾影和不兒待玄鶴如生父一般,忙站起身走到綾影身邊,摟住他道:“好了好了,墨黎谷眼線眾多,你們這般盡心,定是能找到的。那目前看來,我們有兩本譜子,雷震有兩本譜子,接下來怎麽辦?”

綾影本有計劃,可他聽完清曉剛才所言,覺得這些事情還是不讓他摻和比較好,於是道:“谷中弟子們還在收集消息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綾影擡頭摸摸清曉的面頰,問道:“我要去書房整理些東西,你呢?”

盧清曉退了兩步,失落的看他道:“我…我又進不去,就在這等你好了…”

綾影怔了怔,突然明白了,微笑道:“阿鴛早先說的吧?不必在意,隨我去就是了。不過流竹軒裏東西有些多,你可小心著點…”

盧清曉眼看著綾影推開流竹軒的門,然後發現裏面綾羅綢緞鋪天蓋地,木箱草籃滿滿當當,直直就戳在了門口,突然沒了想進去的意願。他撇撇嘴,隨著綾影一道進屋,沒走兩步就踢到了一個木架。那架子搖搖欲墜,眼看就要刮倒旁邊掛著布條的閣架,盧清曉趕忙伸手扶住,心裏暗道:好險好險。接著再往裏面走,他小心躲過倚墻的垂幔和拐角處貓著的盆栽,一不留神,又撞上了橫生的百寶閣。隔板上各色線軸嘰裏咕嚕的滾落一地,清曉隨手抓了兩個,抱在懷裏,趕緊去追其他的。

綾影看他這手忙腳亂的樣子,忙止住了他動作,讓他待在原地站穩,自己去拾起了其他掉落的線軸,小心放了回去。

盧清曉四下看看,覺得實在沒了轍,幹脆縱身一躍上了房梁,然後苦著臉對綾影道:“你這已經不是有些多了好嗎…”

綾影擡頭看他片刻,笑道:“你這主意倒是不錯,我去忙些我的事情,你自己玩吧。”說完他走到自己的書桌旁,極快的把桌子上的什麽東西藏到了桌下的暗格裏,然後才側身取出一摞厚厚的書冊,凝神研究起來。

清曉無奈的坐在房梁上,左右環視一圈,發現這流竹軒還真是個偌大的開間,要不是讓綾影給塞成這個樣子,納個幾十人不成問題。盧清曉沿著房梁攀爬幾步,到了綾影頭頂上,思量許久,還是沒忍住,去看綾影手中滿布小字的書卷。他盯了一會兒,發現卷上寫的是蜀地各路各州的風土人情,很快就沒了興趣。清曉四下張望看看,見書桌旁邊的花門之後,隱著一小榻,覺得去那裏待會,總比坐在房梁上要強,便順著橫梁躥了幾步,輕輕一跳,落到了花門前。

那門後的小榻兩側,還立著兩個一人高的書櫃,櫃子前面,各放了不少木箱。清曉真是想不明白,綾影怎麽會有這麽多東西,想自己在南山住了二十年,不過長衫兩件,青鋒一柄而已。他見左手邊的箱子虛掩著箱蓋,便擡手打了開來。那箱子裏放了各式各樣的木石擺設,仔細探去,還有些精雕細琢的小木盒。清曉又打開旁邊的箱子,一股茶香,撲鼻而來,惹得他打了兩個噴嚏。箱子裏層層摞著或方或圓,或高或矮各色小盒。盒蓋上均貼了紙條,大致標明了茶品名諱產地,色香特點。

“雲翳,”盧清曉好奇道:“你這堆箱子裏,放的都是什麽啊?”

綾影專心閱著手中書卷無暇顧他,隨口答道:“多半都是客人們送來的禮,你若喜歡便拿去。”

盧清曉撇撇嘴,心說我要這些做什麽,他蓋上前兩個箱子,看到後面還有一個黑色木箱,他將蓋子掀開,發現箱蓋內側,刻了一朵梨花。這箱子裏的東西,看著可有些年頭了,而且千奇百怪的。清曉挑挑撿撿,竟然捏出一只開了線的布老虎。

那小老虎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他,好似在抱怨被主人遺棄了多年。他撣去老虎頭上的灰,將那小家夥放回去,又拎起一個小布袋。他把布袋打開,倒出一只陀螺。盧清曉突然起了童心,走到小榻前的空地上盤腿一坐,然後趕著陀螺玩了起來。陀螺知道自己一停下就會跌倒,於是不遺餘力的轉著。轉著轉著,清曉一個不小心,讓它鉆進了小榻下面。

“哎呀。”盧清曉撓撓頭,輕嘆一聲,趕緊趴在地上,伸長胳膊去小榻下面摸索。他東摸西摸的,把陀螺夠出來,然後發現小榻下面的地板,好似有些奇怪。他直起身子,見自己摸了一手灰,連忙在袍子上擦了擦。他把陀螺裝進小袋收好,回到木箱旁,伸長了脖子觀察一番,忽然嘿嘿一笑,自一堆泥貨摩羅下面,拾起一支撥浪鼓。

清曉輕輕轉動鼓柄,聽咚咚幾聲悶響。書桌後面的人聽到鼓聲,突然撂筆起身,快步跑過花門,往裏張望。

綾影見他坐在矮榻上,捏著一朱漆小鼓,正玩得起勁兒,趕緊走過去,按住他的腕子,道:“別晃別晃!這小鼓可有年頭了,經不起折騰。”

說著他就從盧清曉手中把撥浪鼓拿回來,小心放回了那黑色木箱裏面。

清曉覺得好奇,問道:“你這怎有這麽些孩童的玩具?”

綾影蹲在木箱子前,看著箱子裏這些小物件,不由得暖暖一笑。他回頭向盧清曉解釋道:“都是不兒送我的東西…”

綾影把那黑木箱子拖出來,拉到小榻前面,然後跟清曉一並坐下,繼續說道:“不兒小時候,整個墨黎谷的人都疼她疼的不得了,從玄叔到各舵舵主,變著方的給她買各種各樣的玩具逗她開心。不兒常會挑些她喜歡的送給我,比如這個杖頭傀儡,”

綾影自箱中小心提起一個提線的娃娃,回憶片刻,道:“是雁容姐給她買的。她喜歡的不得了,天天抱著。後來聽說我要過生辰,一咬牙,送給了我。約莫是她十一二歲的時候吧。”

綾影邊說,邊抖動竹竿,惹的小娃娃一會兒翻跟頭,一會兒鼓掌,他自己也開心的笑了。

盧清曉坐在他旁邊看他一臉童趣,覺得心裏暖的不得了。綾影收好了木偶,拿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之後,取出一串風鈴。清曉接過來,將那風鈴提起來,輕輕一吹,果得一陣清脆悅耳之聲。綾影笑道:“這也是生辰的禮物,還是及冠之禮。我那段時間總是悶在房裏,這小丫頭不知從哪得了這麽個小玩意,趁我不註意,偷偷掛在了床頭的窗前。後來我問她,她說我聽到風鈴的歌聲,心情就會好了。”

綾影又把箱子裏的人馬轉輪,八寶紋紙格,玳瑁盤,彈弓,風幡一一給清曉講述了一番來歷,說著說著,自己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漲紅了面頰。他難為情道:“抱歉,拉著你說這些沒用的舊事…我是久沒見過它們了,不免的有些懷念以前的日子…”

盧清曉摟過綾影,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,在他額頭一吻,微笑道:“這有什麽可道歉的,你想說什麽我都聽著,哪裏來這麽些顧慮。”

綾影輕輕的嗯了一聲,垂眼看著這墨黑箱子裏靜靜躺著的件件小物,比琉璃璀璨,比玉石珍貴,是撐著他一路走下來的,全部的動力。

清曉也看著這些小物件,隨口問道:“你也在墨黎谷長大,谷主就沒送你些什麽玩具嗎?”

綾影聞言一僵,心說我到墨黎谷的時候已經十五又多,哪還需要玩具,於是扯扯嘴角,道:“我從小就頑劣,可不討玄叔喜歡,他不教訓我就不錯了,還送我什麽東西…”

盧清曉看看懷裏的人,浮想半天,也沒能把他和頑劣二字聯系起來。清曉靈光一閃,又問道:“話說你什麽時候生辰?我也想送東西給你啊。”

綾影微微擡頭,道:“五月初十。已經過了…”

盧清曉氣結,掐他一把,道:“不早說!”

綾影吃痛,可憐巴巴的癟著嘴嘀咕道:“你又沒問我…今年過了可以明年再送嘛…不過明年就二十又七了,日子過得可真快…”

盧清曉楞了楞,扯起綾影,問道:“二十七!?你哪年生人?”

綾影見他一臉驚詫,疑惑道:“祥符八年,怎麽了?”

盧清曉撓撓頭,道:“我一直以為你與我大哥年歲相仿呢…”

綾影嘴巴一撇,道:“盧慕辰是己酉年的,比我長上五歲還多,我看上去有那麽老麽?”

盧清曉嘿嘿一樂,又把綾影攬回懷裏,還是沒忍住,揉了揉他鬢角的白發。可清曉轉念一想,又覺得不明白,綾影與盧慕辰素來不對付,怎麽會知道他的生辰呢?

作者有話要說:

所以,掌櫃是屬啥的~?=w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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